演员明星都慌了,AI数字人能拍电影也能造星?
2026-05-20 14:57:49

2026年4月20日,一场原本可能只是行业内部的技术宣讲,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席卷全网的舆论风暴。



在爱奇艺世界·大会上,创始人龚宇说了两句话。第一句是:AI正在显著降低影视制作成本和难度,未来真人实拍可能成为“非物质文化遗产”。第二句是:纳逗Pro艺人库已宣布有超百位艺人入驻,便于AIGC创作者在创作中遴选艺人。消息一公布,舆论立刻炸了锅。于和伟、张若昀、王楚然等艺人先后发布微博,称并未入驻艺人库。话题登上微博热搜第一,总阅读量超过1.8亿,讨论量超过9万。


凌晨三点,爱奇艺发声明回应,称艺人库是为AIGC创作者和艺人沟通对接提供的规范化平台,艺人入驻仅代表有接洽AI数字人影视项目的合作意向,具体项目需要单独洽谈。龚宇也发了三条微博,说“科技以人为本,科技永远不是为了取代人”。但事情已经收不住了。这不是误解那么简单。在那些转发和评论里,藏着更真实的东西。


先说这次事件的起因。爱奇艺在会上公布了一份艺人入库名单,现场展示的PPT上,马苏、成泰燊、陈哲远、曾舜晞以及脱口秀演员房主任、喜剧演员蒋龙等确实在其中。但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岔子,名单到了媒体那里,变成了“于和伟、张若昀等都在”。于是张若昀工作室最先站出来说“没签过任何AI数字人相关授权,法务正在紧急处理”,于和伟和王楚然也跟进否认。有艺人的团队甚至说“将依法维护自身权益”。陈哲远倒是承认了“入库”,但强调没有签署具体影视授权。


传播学上有一条规律:当一件事能用最坏的剧本去解读时,公众就会按最坏的剧本去理解。这个剧本的核心焦虑是:平台是不是想偷偷把演员的脸拿走,以后用AI来演戏,不用真人到场,也不用再付钱?


这种焦虑不是凭空产生的。2023年,美国演员工会进行了118天的“史上最长罢工”,好莱坞全面停摆。罢工的核心原因之一,就是AI数字复制人的使用限制。演员们担心,制片厂只要付费扫描一次,之后就可以用AI技术在后续镜头中反复使用采集好的数字形象,不需要真人到场,也不需要二次付费。更让人担心的是,制片厂可能在演员本人根本没有参与项目的情况下,用过往的影像资料生成“数字替身”。这种担忧放在国内,也一样成立。所以当爱奇艺说“百位艺人入驻”,公众的第一反应不是“技术进步”,而是“我的脸会不会被拿走”。


但舆论的焦虑不止来自演员和粉丝。普通观众也普遍不太接受AI演戏。有调查显示,高达74%的观众明确抵制AI作品,认为其无法传递真实的情感共鸣。有网友评论得很直接:“观众要看的是毛孔会出汗、眼眶会发红的真人,不是尸块拼接的完美假脸。”还有网友说:“如果演员都AI化了,那平台干脆把观众也AI得了。”


当然,并非所有声音都是反对。在B站等平台上,也有一部分人支持技术进步,觉得AI演员的演技可能比真人还好,不用担心演员塌房或者天价片酬。但整体来看,反对的声音占了多数。


站在普通观众的角度想,这件事其实不难理解。打开电视或手机,本来就是想看活生生的人在镜头里哭、笑、害怕、发怒。观众追剧,追的是演员的魅力、人设、故事的张力。说到底,人们进剧场、点开视频,是为了感受真实的情感,而不是看一组经过算法优化的数据。冯远征说过一句话,很朴实也很重:“AI人流的眼泪是画出来的,但我流的眼泪是我从身体里流露出来的。”表演如果变成了画出来的眼泪,观众能不知道吗?


那么问题来了:既然观众不喜欢,甚至反感,影视平台为什么非要往这条路上撞?


答案没有那么复杂,说到底是两个字:缺钱。


影视行业的日子不好过。“影视寒冬”这个词说了好几年,现在看确实还在持续。以爱奇艺为例,2025年全年营收272.9亿元,同比下降7%,净利润从2024年的盈利7.64亿元转为亏损2.06亿元。再往前看,自2018年以来,爱奇艺累计亏损已经超过300亿元。会员、广告、内容分发三大业务全线负增长。


其他平台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。腾讯视频付费会员数出现下滑,芒果TV营收利润双降,优酷虽然亏损在收窄,但尚未实现盈利。流量红利消退,观众审美疲劳,投资方花钱也越来越谨慎。


就在这种压力下,AI技术成了一个看起来很有吸引力的选择。爱奇艺高级副总裁刘文峰在大会上算了一笔账:通过AI技术,可以将艺人年拍戏量从4部提升至14部。AI短剧的成本仅为真人剧的十分之一到百分之一。AI演员不用发工资,不请假,不闹解约,理论上可以大幅压缩制作成本。从投资回报的角度看,这种诱惑确实很难拒绝。


那么AI演员到底能省多少钱,效率又能提升多少?


有两个具体案例可以参考。2023年,《异人之下》里数字人“厘里”扮演了神秘角色“二壮”,这是国内数字演员首次出现在真人剧集中。传统特效方式下,虚拟形象的呈现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完成,而数字人参演包含后期只用了一周。通过AI技术,制作成本降低了80%,效率提升了40%。



另一个是耀客传媒今年3月签约的两位AI数字艺人秦凌岳和林汐颜,他们主演的《秦岭青铜诡事录》已在腾讯视频首播。据耀客AIGC实验室透露,AI剧集的制作成本大约是真人剧的20%到30%。这只是一个开始。龚宇给出了更具体的时间表:最快2026年夏季或秋冬季,就会看到纯AI生成的长片。五年后,可能一半以上的头部作品都是AI生成的。


如果这个判断是对的,那影视行业的格局将彻底改变。但这件事情从商业逻辑上看很通顺,从法律和伦理上看却是一笔复杂的账。


每次技术变革都会带来新的法律问题,AI演员也不例外。目前争议最大的,是肖像侵权和声音侵权。


先说肖像侵权。中国新闻文化促进会副会长陆先高在接受《法治日报》采访时,总结过AI短剧领域肖像侵权的四种情形:第一,AI随机生成侵权形象;第二,用关键词和图像定向引导AI生成与明星相似的形象,这是间接的“偷脸”;第三,纯AI换脸,侵权认定比较清晰;第四,AI融脸,又叫“缝合脸”,就是用多个形象的眼、鼻子、嘴、脸型等进行融合,这种情况下侵权定性最复杂,争议也最大。


声音侵权的问题同样严重。2024年4月,全国首例AI生成声音人格权侵权案在北京互联网法院一审宣判。一名配音演员的声音被AI化后出售,法院认定,对录音制品的授权并不意味着对声音AI化的授权,未经权利人许可擅自使用构成侵权,判决赔偿各项损失25万元。


这个案件的判决确立了一个重要原则:即使你对某段录音拥有著作权,也不代表你可以随意把它交给AI去训练和合成。声音作为一种人格权益,具有人身专属性,需要当事人本人明确授权。这条原则同样适用于演员的肖像。


法律界人士建议,制作方使用AI演员时,必须审核训练数据的合法性,取得自然人肖像、声音等相关权利的书面授权,以及视听素材的著作权。行业还应加快出台自律公约,制定统一标准和标准化合同,引导行业合规发展。


在监管层面,我国的进展也在加快。2025年12月,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发布了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(征求意见稿)》,首次从监管层面为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搭建了管理框架。2026年4月,《数字虚拟人信息服务管理办法》征求意见稿正式发布,标志着对AI相关领域的监管正在持续细化。


今年4月2日,中国广电联合会演员委员会还发布了一份严正声明,直指AI换脸合成、声纹克隆复刻、擅自抓取演员影像声频用于AI模型训练等侵权行为,并宣布启动全网常态化侵权监测。可以说,AI演员要想真正走上银幕,法律这道坎是非过不可的。


回到最初的问题:数字人走上银幕,我们准备好了吗?


技术本身确实在进步。从《异人之下》里数字人“厘里”和真人演员对戏时,面部肌肉运动和眼神情绪交流的效果来看,AI技术已经能做到相当高的仿真程度。放在十年前,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。现在的AI已经能帮助创作、辅助拍摄、优化后期,这些功能正实实在在地降低创作门槛,给更多年轻人创造机会。


但技术能做一件事,不代表就应该做这件事。表演这件事,说到底,不是一套技术动作的输出。它需要表演者用自身的经历、情感和审美去创造一个角色,并和观众建立情感联系。AI可以模仿,但很难真正理解。冯远征说得更直接:“好演员是在用生命演戏,AI演员是在用数字演戏。”一个用数字演戏的演员,和一个用生命演戏的演员,观众会选哪个?


答案不言自明。


爱奇艺这场风波,归根结底是一次行业与技术、商业与伦理、效率与人性之间的碰撞。演员们害怕自己的脸被无声无息地拿走,害怕以后没戏拍。观众们害怕花钱看到的是一堆数据生成的假人,害怕以后再也看不到真正打动人心的表演。这些害怕,不是爱奇艺发几篇声明就能打消的。


中国的影视行业正在经历的,不仅是技术的变革,更是信任的重建。技术当然要用,但用在哪里、用到什么程度、谁来授权、谁来付费、谁来保护劳动者的权益,这些都需要用规则说清楚。法律在完善,行业自律在推进,但这需要时间。在规则明确之前,平台走的每一步,都应当更审慎。


数字人走上银幕,或许只是时间问题。但在此之前,我们需要先想清楚一个问题:在银幕上,人类究竟想看什么?是完美但不眨眼的数字面孔,还是哪怕不完美但会真心实意流眼泪的真人?


答案其实早就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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