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工具到接口:数字人在主流媒体中的角色演变
2026-06-02 14:33:44

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在相关通知中,把“虚拟数字人应用示范”列为重点任务。这说明数字人正从试点走向常规应用,这一部署带来的不只是技术层面的进步。如今,AI主播、政务虚拟客服、文旅全息导览员等数字人已经参与到采编、制作等环节,在传播过程中占据了明确的位置,并被纳入整个传播流程。本文说的“生活”,不是要拟人化,而是指数字人在数智环境中呈现出来的稳定存在状态、运行方式和结构位置。基于这个理解,本文按照数字人“如何获得位置—如何稳定运行—如何重排关系”的线索展开,先要回答的是:数字人凭什么被识别、被调用并被纳入制度化的流程。这就进入了第一重生活,也就是“镜像生活”的讨论。



一、镜像生活:数字人如何在场并进入传播系统


数字人进入传播系统,并不是作为技术配件被动地加进去,而是在真实约束和虚拟生成的不断结合中完成在场建构。它通过一组可识别、可调用的接口,确立身份标记和交互入口,从而获得进入具体传播场景的资格和位置。一方面,它嵌入了现实制度和传播流程,形成能够被调度的现实存在形态;另一方面,它运行在数字空间和算法框架里,以脱离身体经验的方式运行,用数据计算来生成内容。这两个方面共同构成了它的存在方式。


1.现实层面:制度嵌入与传播节点的确立


从现实角度看,数字人已经是广电系统里明确部署的传播节点。它拥有清晰的岗位角色、固定的流程位置和明确的权限边界,深度融入采编播和互动服务的链条,与内容审核、平台分发、舆情响应等机制一起构成行动网络。这里说的“现实性”,并不是指数字人的外观或表达风格是否逼真,而是指它能不能在制度框架内被有效调用、规范管理和量化考核,并对传播效果产生看得见的实际影响。


随着应用不断深入,数字人呈现出明显的基础设施化特点,不再是只在某个节目或某次活动中临时使用一下,而是成为一种常态化的技术组件,被嵌入日常生产和服务体系。这使得传播流程中的一些环节在组织层面发生重构。比如浙江卫视的数字人“谷小雨”,它已经被固定在文化类节目的核心表达位置,形象设计、话语风格、互动模式都纳入了栏目的常态化管理,与编辑团队、技术保障组形成了稳定的协作关系,成为广电内容生产体系中可以调度、可以考核的固定节点。


2.生成层面:脱离身体与计算化框架中的生成性存在


与现实制度嵌入相呼应,数字人的生成性存在建立在大量数据、算力和算法程序的基础上。它用概率演算来组织内容生产,在交互中不断吸收反馈信号完成自我调节,形成生成、校准、再生成的动态回路。这种存在方式有两个主要特点。


第一,认知形态的脱离身体。数字人能够实现语言生成和多模态处理的高频稳定输出,但这些能力并不建立在身体经验或情境行动的连续性之上,而是依靠数据统计关联和概率推断来形成生成策略。它没有真实的感知和经历,只是通过模型学习了大量样本中的规律。


第二,运行逻辑的计算化。无论是内容组织、话语策略还是互动节奏,背后都有可以计算、可以优化的底层逻辑,因此数字人具有高稳定性和可复制性,天然适合标准化、重复性、高频响应类的传播任务。北京广播电视台的数字人“时间小妮”就是一个例子。它的情绪仿真能力不是来自真实的情感体验,而是通过学习语音和文本线索,用算法生成符合栏目语境的表情,这样既保证了互动响应的高频和一致,又避免了人工主持状态可能出现的波动。


3.在场接口:可见形象、生成语言与情感表达


数字人的在场生成依靠一组可识别、可调用且受到约束的接口结构,主要包括可见界面、生成语言和情感接口,三者共同构成数字人进入广电传播系统的核心入口。


可见界面为数字人提供了可以持续辨认的视觉身份锚点,依靠三维建模、动作捕捉等技术,适配不同节目类型的镜头语法和审美规范。新闻场景下需要庄重和专业,以保证传播可信度;文旅和综艺场景则偏重风格化表达,增强沉浸体验。


生成语言把表达纳入可播报、可核验、可复用的话语通道,依靠语音合成、口型驱动和自然语言处理技术。在新闻场景中,它能达到语体规范、信息准确的要求,部分广电机构的语音驱动型数字人已经可以实现语音输入、唇形同步、多语种播报的自动化流程,保证信息传递的高效准确。


情感接口则关注互动的连续性和传播秩序的稳定性,依靠情感计算、多模态分析等技术,协调语气、表情和回应结构。三类接口协同发力,最终推动数字人完成在场建构并获得明确的生态位。


二、共生生活:数字人在传播流程中的协同运行


共生生活关注的不是数字人拥有何种技术,而是数字人在获得在场资格后,作为行动者进入传播系统日常流程的方式。在这一阶段,数字人被部署到具体的场景中,承担常态化的生产和服务任务。从过程哲学和技术个体化的角度看,技术对象的稳定不是一开始就确定的,而是在具体的运行环境中通过反馈调节逐步形成的。


1.场景共生:传播触发从时间转向空间


随着AR、VR、全息影像等技术的发展,数字人开始突破屏幕限制,进入现实空间。传播关系的触发机制从原来的时间契约,也就是按照节目单定时播出,转变为空间感应,也就是根据用户位置触发。这实现了传播关系的空间泛在化。数字人主播用多种形式与观众互动,为多元主体提供视听和互动内容。四川广播电视台在文旅节目中使用的“熊猫贝贝”全息导览员,就可以提升文化传播的沉浸感和互动性。数字熊猫主播“贝贝”与访谈对象开展现场访谈,用契合熊猫IP形象的语境进行交流,增强了内容的互动性和亲切感。在广电文旅传播中,数字人还可以作为博物馆、景区、展会等现场的全息导览员,根据用户的位置、行为和提问,动态调整讲解内容,实现随行随讲的沉浸式传播。场景共生的实质就是把传播触发从节目时间扩展到场景触点,让数字人成为可以灵活部署的连接节点。


2.劳动共生:内容生产的组织分工重排


传统广电的内容生产依靠真人主播参与采、编、播全流程,人力成本高,工作时间受限,内容更新频率也较低。数字人依靠算法驱动和知识库调用来完成内容的自动化输出,提高了传播效率,也使劳动分工发生了变化。湖北广电与武汉人工智能研究院等单位共同创建了AIGC新媒体实验室,用算法自动抽取民生新闻素材,自动生成播报文稿,并接入内容审核系统确保信息准确,真人团队则可以集中精力做深度报道等更具个性化和创造性的工作。


劳动共生模式不仅是广电内部生产关系的改变,也是传播节奏和内容供给方式的改变。传播流程从“人主导”变为“人机协同”,数字人成了内容生产体系里的常态劳动力,真人转而从事更有创造性、策略性和情感性的岗位,比如内容策划、深度采访、舆论引导等。需要注意的是,劳动共生并不只发生在内容生产环节的内部,当数字人被配置为常态劳动力后,它的能力会沿着分发与服务链条向外延伸到前台的触达环节。于是协同的重点从“更快地产出内容”转向“更持续地维系关系”,这就引出了社交共生的讨论。



3.社交共生:嵌入互动与服务机制


在互动和服务环节中,数字人可以对用户输入和行为数据作出即时回应和话术匹配,从而嵌入到媒体和受众之间的互动结构里。数字人通过意图识别、话题引导、多模态反馈等方式,把互动从一次性问答转变为持续的服务和陪伴式沟通。在新闻播报和融媒体节目中,数字人主播通过实时问答、情绪化回应、话题串联等方式,提高了互动的连续性和参与感;在政务服务场景下,数字人用流程指引和口径化解释来支撑服务效率。互动共生的本质是数字人作为前台界面,把传播从内容交付变成关系维护和服务响应。当数字人不仅可以参与互动服务,而且被纳入可持续的反馈回路时,它的角色就会从后台节点前移到前台界面。由此带来的变化不只是效率提升,更是表达位置、决策路径和责任呈现方式的重新分配,这就进入了重组生活的讨论。


三、重组生活:数字人前台化引起的传播关系再组织


从关系哲学的角度看,传播关系不是由主体的本质决定的,更多地是由表达位置、话语功能和行动路径决定的。数字人一旦前台化进入公共传播空间,就占据了可见表达的位置;即使关键决策还在后台进行,位置的变化也会引起角色分工和责任呈现方式的重新配置。前台化带来的不是“多了一个说话者”,而是形成了“表达在前台、决策在后台”的非对称结构。当数字人从后台生产工具转变为稳定的表达界面时,变化并不停留在形象或形式层面,而是触及了传播系统的接口位置。表达接口的前移,使数字人承担起受众识别传播主体的功能,而原本掌握决策权与审核权的组织主体则退居后台,这样就在可见性与决策权之间形成了结构性的错位。正是在这一错位中,传播关系被重新排列,责任不再简单地转移或替代,而是在前台表达与后台制度之间被悬置和重新分配。因此,“重组生活”并不是否定既有关系,而是数字人前台化条件下传播系统必然面临的一种结构调整过程。


1.表达前台化:从流程节点走向表达界面


数字人走向前台,常被理解为形象更稳定、出镜频率更高或表现能力更强,但从传播系统的角度看,更关键的变化在于它开始承担“传播接口”的功能。所谓传播接口,就是受众进入传播关系时的第一个识别点:谁在说话、谁代表传播主体、谁承担表达责任,往往首先由接口位置决定。在镜像和共生阶段,数字人的运行仍被包裹在栏目、机构或真人主持的框架里,它的存在更多体现为一种可以调用的资源;而当数字人被固定为栏目形象、账号主体或服务窗口时,它就不再只是流程中的一环,而成了传播关系的起点。


传播接口的迁移意味着传播关系建立逻辑的改变。受众对传播主体的识别不再优先指向机构标识或真人主持,而是直接落在前台数字人身上。这一变化并不依赖数字人是否具备更强的生成能力,而是取决于它是否占据了“先被看见”的位置。正因为接口具有先行性,一旦数字人稳定地承担起入口功能,传播系统内部的主体识别顺序就随之调整。重组生活的起点并不是技术跃迁,而是位置变化:数字人从“被嵌入的工具”转变为“被识别的入口”,这为后续关系与责任的调整奠定了结构条件。


2.角色再配置:传者、媒介与受众链条的结构调整


在共生生活阶段,数字人与人类主体之间主要表现为协作关系,数字人承担特定任务,人类主体掌握决策权和责任。但当数字人占据前台接口后,这种协作关系开始具有结构性的张力,根源在于可见性与控制权的分离。数字人成为持续、稳定的表达者,承载受众的注意力和信任,而内容决策、审核把关与制度责任却仍然集中在后台组织和人类主体手中。于是,传播系统内部逐渐形成一种双层结构:前台负责表达,后台负责决策,但两者不在同一可见层级上。


这种错位并非偶然,而是接口迁移后的必然结果。一方面,数字人作为前台表达者,在界面上呈现为连续的行动者形象,看上去像是传播行为的直接主体;另一方面,它背后的劳动链条却高度分散,涉及采编人员、技术团队、算法配置和制度规范等多个节点。表达的集中与劳动的分散并存,使得“谁在行动”与“谁在劳动”不再重合。原本清晰的“主持人—栏目—机构”关系被重新排列,传播关系从以单一主体为中心,转向多层角色并置的结构形态。重组生活正是在这种角色错位中展开的,其核心不是替代,而是结构张力的显性化。


3.责任呈现:表达责任与决策责任的分离与对接


传播关系的重组最终集中体现在责任结构的变化上。需要强调,数字人前台化并不意味着责任从人类主体转移到技术对象身上。数字人作为技术系统,既无法承担法律责任,也不具备伦理意义上的主体资格。然而,在传播实践中,责任的感知往往遵循“谁说话就找谁”的直觉逻辑。当数字人成为最显眼的表达界面时,受众的归责指向自然会首先落在它身上,从而与制度化的责任路径发生偏离。这种偏离不是认知错误,而是接口结构变化带来的系统性后果。


责任因此并非被简单转移,而是在前台表达与后台制度之间被悬置:前台界面承接归责期待,后台流程承担责任实质,但两者之间缺乏直观的对应关系。随着传播链条的延长和技术系统的介入,责任路径更容易呈现出分散、延迟和模糊的特点。重组生活所揭示的,正是这一结构张力本身,而不是某个具体案例中的责任争议。数字人前台化迫使传播系统重新思考如何将责任“可见化”地绑定于表达界面与治理流程中,使归责直觉与责任追溯重新对齐。重组生活并不是终点,而是传播系统在引入数字人之后不可回避的调整阶段。


在智媒融合持续向前推进的背景下,数字人已经逐步进入主流媒体的日常生产与服务流程。它的意义不再局限于技术展示或内容补充,而是开始对传播运行方式本身产生影响。本文以镜像、共生、重组这三重生活为框架,对数字人从获得在场资格、进入常态化运行到走向前台表达的过程进行了系统分析,尝试从传播系统内部解释数字人应用带来的结构性变化。


研究表明,数字人在广电体系中的关键影响,并不在于它的技术能力是否先进,而在于它被部署到什么位置、承担什么功能。从广电融合实践的角度看,这一分析提醒我们,对数字人应用的评估不应只以效率提升或表现效果为标准,还需要同步关注它对传播流程和治理结构的影响。一方面,应该在前台界面明确数字人所代表的机构关系和责任归属,避免传播主体识别与制度责任长期脱节;另一方面,要通过完善生成、编辑、审核与发布等环节的流程衔接,增强责任路径的可追溯性,让数字人在提升传播效率的同时,仍然运行在可控、可管、可解释的制度框架之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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