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中国比欧美更愿意拥抱AI?答案在四十年的记忆里
2026-08-12 15:08:39

智谱发布GLM-5.2模型后,硅谷技术圈出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变化:中国大模型开始被拿来与Anthropic的旗舰产品Claude Opus 4.8逐项对标。根据厂商公开的评测数据,在长程软件工程测试中,两者的表现仅相差约1个百分点;部分编程专项测试中,GLM-5.2已经进入美国头部闭源模型所在的能力区间。



尽管单一榜单的验证性仍存争议,几项指标接近也不代表综合能力完全追平,但这一局面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:几年前中国AI还处于明确的“跟跑”位置,如今已经进入全球第一梯队,能够与最前沿的模型同场竞技。


放到更长的时间维度里看,这种变化只是AI文明浪潮的一个缩影。科技史学者张笑宇在《AI文明史·前史》中提出,判断技术的长期价值,不能只看当下的参数与功能,要回到技术史的脉络里,看它如何穿过商业化的筛选,如何改变产业结构,又如何重塑普通人的生活。在这场全球AI变局中,中国的优势在哪、短板是什么,为什么中国社会对AI的接受度普遍更高,这些问题都可以在历史与现实的对照中找到答案。


一、我们仍在AI文明的“前史”,但冲击已然发生


当前的AI发展仍属于“AI文明前史”阶段。这个判断基于三个核心标准,而目前我们连第一个门槛都尚未真正跨过。


第一个标准,是AI能否在完整意义上超越人类智能。如果单论计算速度、逻辑推理、知识储备,AI早已在奥赛题、代码生成等特定任务上超过了绝大多数人。但人类智能里有一类极其重要的“默会知识”——那些我们知道却难以用语言精准描述的能力,比如待人接物的分寸感、审美品位、面对复杂场景的直觉判断,至今无法被完全转化为文本语料,也就难以被AI习得。只要这部分能力的壁垒还在,AI就谈不上全面替代人类智能。


第二个标准,是AI能否实现自主进化。强化学习之父理查德·萨顿曾直言,今天的AI在学习能力上连动物都不如。一只幼虎可以在捕猎中自主设定目标、调整策略,从捕捉小型猎物逐步成长为顶级捕食者;但当下的所有AI,都必须由人类预先设定训练目标与评价标准,再朝着固定方向优化。如何让AI自主发现问题、设定学习目标,目前连明确的技术路线都尚未形成。


第三个标准,是AI是否产生自我意识。一旦拥有自我意识,哪怕能力还未达到人类水平,也意味着地球上出现了全新的智能物种,人与机器的关系将被彻底重构。这一天显然还远未到来。


但“前史”绝不等于可以掉以轻心。过去一年多,AI领域已经出现了两个足以改变社会结构的关键突破:一是编程能力的成熟,Claude Opus 4.6之后,顶尖互联网企业已经开始要求程序员由AI生成95%以上的代码;二是智能体(Agent)的原型落地,尽管现有产品仍有架构缺陷、安全漏洞等诸多问题,但它第一次验证了AI可以自主拆解目标、调用工具、完成长链条任务。


哪怕AI技术从今天起停止进步,仅凭这两项能力,也足以对就业结构、产业分工造成翻天覆地的影响。技术颠覆社会的进程,从来不需要等到终极形态才开始。


二、中美AI两极格局:成本优势与算力短板


关于中美AI的差距,行业里一直流传着“差6个月”的说法。但这个表述的真正含义,其实是AI领域的迭代速度快到每6个月就要更新一次认知,所谓的差距始终处于动态变化中。

中国AI最突出的特点,是极致的成本优势。这不是靠低价竞争换来的,而是算法优化、工程能力与产业配套共同作用的结果。更低的模型调用成本、更普惠的算力价格,直接降低了AI技术的使用门槛——如果AI只有少数企业、少数国家用得起,它永远是精英阶层的工具;只有成本降到足够低,才能真正渗透到千行百业,实现AI的民主化。在这个层面,中国对全球AI产业的贡献被严重低估了。


但短板同样明确,而且是根本性的:先进算力供给不足。国产算力芯片的适配是必须走的路,这关乎产业链安全,避免被“卡脖子”;但适配是一回事,发挥出最优性能是另一回事,两者之间的差距客观存在。当然,算法层面的突破随时可能缩小硬件差距——DeepSeek-R1出现之前,没人想到中美模型的能力差距能被快速拉近,未来这种跨代式的技术突破仍有可能发生。


为什么最终形成了中美两极的AI格局?核心答案不是能源、不是发电量,是人才红利。中国庞大的人口基数、对教育的长期重视、扎实的数学研究传统,培养出了全球规模最大的高素质工程人才群体。这是必然的积累,也有时代的偶然性。再叠加中文互联网形成的十亿级用户市场——全球只有英语和中文两个语种能撑起如此大规模的语料与应用场景,法语、德语、日语市场的体量都相去甚远。人才加市场的双重优势,是中国AI能够紧紧咬住第一梯队的根本支撑。


三、穿过商业化漏斗:技术不被遗忘的唯一路径


技术史上有一个残酷的规律:95%被发明出来的技术,最终都会被遗忘。能力本身并不稀缺,只有穿过商业化漏斗的技术,才能真正留存下来、改变世界。张笑宇将这个规律总结为“漏斗—喇叭模型”。


最经典的例子是蒸汽机车。法国人纽科门更早造出了蒸汽动力原型车,法国军方本想用它牵引火炮,但技术不成熟、故障频发,失去资助后只留下一台原型机,几乎被历史遗忘。直到史蒂芬森找到了第一个可落地的商业场景——煤矿运输。煤矿本身就有现成的轨道,机器烧的煤就地可取,对煤老板而言,燃料成本几乎可以忽略;而煤运不出来就变不成收入,动力提升直接对应收益增长。



史蒂芬森先在煤矿场景里赚到钱,再用利润反哺技术迭代,逐步提升机车的速度、安全性与可靠性,最终从工业场景扩散到民用客运,彻底改变了交通格局。


这个故事完全适用于今天的AI。很多人以为技术发明出来就会自动改变世界,实际上,穿过商业化漏斗的过程才是最难的,无数技术都折在了这一步。当下的AI同样面临这个问题:C端用户的付费意愿始终有限,而推理算力成本居高不下,纯To C的生意很难跑通;现阶段最成熟的商业模式,几乎都是服务B端客户。


但更深层的风险也藏在这里。中国B端市场对软件与服务的付费意愿长期偏弱,头部模型公司普遍面临收入与成本严重倒挂的问题。更值得警惕的是,如果企业使用AI的核心目标只是节省人工,单个企业的效率提升了,全社会的就业与消费能力却可能随之萎缩,反过来进一步压缩B端的利润空间,形成恶性循环。


技术能力本身只是起点。能不能跑通可持续的商业化路径,能不能把技术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,才是中国AI接下来要面对的真正考验。这既需要企业探索更多落地场景,也需要政策层面的引导与支持,要么拉动内需改善消费环境,要么助力国产模型出海打开市场。


四、开源、规则与话语权的本质


中国AI的全球影响力,很大程度上来自开源社区的贡献。主流大模型团队普遍选择开放权重或部分开源,主动融入全球创新生态。全球开发者基于中国开源模型做二次开发、适配本地场景,既加速了模型本身的迭代,也放大了中国技术的话语权。

但在规则制定层面,仍有两个明显的差距。


其一是AI伦理与评估体系的建设。海外已经在推动更细化的基准测试,比如评估AI对用户认知健康的影响、对心理疏导的专业度——当有抑郁倾向的用户向模型求助,好的模型应该能运用专业心理学知识引导、帮助用户,而不是给出空洞的套话。这类兼具伦理价值与技术指向的评估标准,国内的研究和参与度还相对有限。


其二是AI基础设施与协议生态。海外已经形成了MCP这类成熟的通用协议,推广速度快、生态协同效率高;而国内大量数据与应用接口掌握在大厂手中,各家更倾向于搭建自己的闭环生态,开放意愿不足,导致整个行业的协议标准碎片化,难以形成合力。


说到底,规则话语权从来不是靠争来的。你服务的用户越多,解决的真实问题越多,别人越绕不开你的技术与生态,话语权自然就会向你倾斜。就像过去一年阿里云千问在开源社区积累的良好口碑,不是靠宣传出来的,是全球开发者用脚投票投出来的。真正的规则影响力,永远建立在实际贡献之上。


五、为什么中国人更愿意拥抱AI?


一个普遍观察是:中国社会对AI的整体态度,比欧美更积极乐观。这种差异不是偶然,它植根于两代人的共同记忆。


过去四十多年,中国人亲历了科技进步如何彻底改变生活:从缺衣少食到物质富足,从信息闭塞到互联网普及,每一次技术浪潮都切实带来了生活水平的提升。大众对“科技改变生活”有着高度的体感认同,自然对新技术抱有更开放、更期待的态度。而在欧洲、南美等很多地区,很多人已经几十年没感受过技术进步带来的生活质变,对新技术的态度自然更保守,甚至充满疑虑。


但乐观不代表可以回避问题。张笑宇提出了一个很犀利的观点:很多关于技术的宏大叙事,本质是“只给汤,不给勺子”。人们可以无休止地争论AI对人类文明是好是坏,但真正重要的,是拿出具体的方案,让技术尽可能多产生正向价值,尽可能减少负面冲击。


最典型的就是AI替代岗位的问题。企业愿意用AI替代人工,表面看是为了降本,深层原因是“技能投资错位”:企业花资源培养员工,员工离职就会带走全部技能,企业无法长期享受技能投资的收益。既然AI的技能可以永久留存,企业自然会优先选择机器。


这不是单个企业的道德问题,是制度设计的问题。可行的解决方案是政企协同:政府出资支持企业内部建立技能培训体系,让员工学习人机协作的新能力;企业培养的合格人才越多,就能获得越多的税收减免。员工掌握的新技能即使离职,也会沉淀为整个社会的人力资本。只有把这套机制搭起来,AI带来的就业冲击才能真正得到缓解。这才是解决问题的“勺子”,而不是空泛的技术乐观或技术焦虑。


六、普通人的选择:先谈面包,再谈意义


落到个体层面,关于“AI时代如何自处”的建议,从来不需要太玄虚。


首先是学习AI的正确姿势。不用迷信高价培训课程,真正能用好AI的人,大多是“玩”出来的——带着具体的需求去尝试,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慢慢摸索,用得多了自然就熟练了。AI原生能力不是靠听课听出来的,是在真实使用中练出来的。


其次是重新看待教育的价值。大学传授的很多具体知识,在AI时代正在快速贬值。高等教育剩下的核心价值之一,是把优秀的年轻人聚集到一起,形成圈层、建立连接、彼此激发。学历的回报依然存在,但投入产出比正在发生变化,没必要把所有人生希望都押在传统升学路径上。


最务实的建议,是先守住面包底线。在谈意义感、谈自我实现之前,先诚实地评估自己的抗风险能力:如果失业,现金储备能不能支撑6到12个月的生活?做不到这一点,优先解决生存问题。意义感是很私人的体验,只要有足够的闲暇和稳定的生活,人自然会找到自己的意义。当生存压力压在肩上的时候,空谈意义没有任何价值。


AI文明的大幕才刚刚拉开。中国凭借人才红利、市场规模与成本优势,已经站在了第一梯队,但接下来的路并不轻松。技术迭代的速度会越来越快,商业化的考验会越来越现实,社会层面的适配也需要更细致的制度设计。最终衡量一场技术革命成功与否的标准,从来不是模型有多强、参数有多高,而是有多少普通人能实实在在地分享到技术进步的红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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